牡丹街邊 荷花巷口

姆媽來上海住了一個星期，昨天送她上了回家的火車。回來之後，突然覺得房子裡有些空蕩，冷灶空鑊，悄無聲息，多少有點失落。
　　
姆媽來的頭幾日，天光還是有點熱，帶她去吃澳門豆撈、滿記甜品，去探望病人，去參觀博物館，被猛烈的冷氣吹得落荒而逃。十四那天夜裡吃過夜飯，洗了碗筷，我說，姆媽，我們下去走走吧。兩個人繞著湖走了一圈，抬頭望見十四的月亮，想著天氣預報說十五之后連日陰雨，便不免多看了幾眼。中秋那日果然降溫降雨，按照上海的習俗，姆媽特意去菜場買了一隻漲中秋價的鴨子。誰又知道這鴨子有多么難褪毛，兩個人忙乎了一整天才褪完了一半，第二天又忙活半天。
十六那天，氣溫又比十五略降了些，必須得穿上長衫長褲才御得秋涼。寧波人過八月十六的中秋，那晚的月色在片雲飛絮的圍繞中，就好像畫中的廣寒僊境。晝過時分，和姆媽趴在橋上數湖裡的荷苞，一共找到五支，兩人就猜哪支才是今年的最後一朵荷花。
　　
今日漣漣秋雨一整日，過橋時，舉著傘再張望那五支荷苞，雨霧中只見其三，也依然沒有動靜。突然想起數年前的此時此節，一樣的秋雨情形，那時胸中的無限悵茫落寞依然歷歷在心。

上半日睡過頭，是被乍雷驚起。

難得不算熱不可耐，吃過晝飯，想下樓去看看花看看魚，順便再去買個瓜。挨著花草靜坐在水旁也不是甚么舒坦事兒，終於被小蟲兒咬得落荒而逃。路過幾株大楊柳樹，繞著走一圈，邊抬頭數枝椏上的蟬，一隻兩隻三隻……想起小時候習字之所，古木蔥蘢，每逢暑月便上樹摘蟬殼，每日皆得一小籃，送至藥鋪，過秤結錢，幾角幾分盡有——衹是藥鋪主人的就是我阿爺。今日再看看，似乎也尋不見蟬殼，莫非是時日不對？
　　
前些日見水邊的夾竹桃，心覺今年可謂“殘敗不堪”，木槿卻仿佛開得比前幾年盛。沒想不過數日，卻是臨水迎風，說不得的千般萬般好。

曾見郎靜山作品，方知於鏡頭之下亦有水墨之韻，或清逸或雄奇，直得精魂。
湖裡的荷葉與菖蒲雜作一處，在我眼裡也可是一張水墨畫，可惜攝術未通畫術不精，只能在心中暗自忖度一番。還有盡頭那幾點紅，真是心心念待。

最近似乎處處彌漫著梔子花的氣息。走在路上，猛然一團香氣襲來，立時站定，四下張望。有時一轉身便瞧見花圃中的柔白花色，有時便渾然不知所在，不禁暗想，難道是竹子？難道是香樟？
　　
昨日雨後，見湖面上被打伏的白荷，這也是今年第一次見張放的荷花，不想卻是古人筆下“驟雨遍，珍珠亂撒，打遍新荷”的景色。想起前幾日與夢燁閒談，言及子女教育。她說：“可是這片土地這麼好，有《世說》，有《詩經》。”又說：“你好歹也帶著他去看看斑鳩、白頭翁，然後再教他‘鳲鳩在桑，其子七兮。淑人君子，其儀一兮。’……”
那天後來，見到兩隻白頭翁停在水池沿上，長長的尾巴，翠青色的羽毛泛著微微的光澤，讓人心生歡喜。想對夢燁說：“你看這羽毛，多讓人喜歡。”
　　
今日夏至，吃過夜飯，目送日色歸去。

原本以為整個八月將悠長而昏忙，卻被導師一個電話捉回學校。
華師大高聳的校門如今只許機動車通行，行人腳踏車一律繞道兩側矮門出入。晚上又見校園中頻頻出現飛車，前幾天在麗虹橋上發生傷人事故的消息，錯愕不已。從第一天被警衛趕著從邊門進出，我就一直很想問想出這個辦法的領導，可知“旁門左道”四個字如何寫？
　　
而師大校園無時無刻不是美的。開完會拽著小師妹一起到麗娃河邊看荷花。淅淅瀝瀝的小雨驚顫了慵羞的身姿。雖是雨天，仍可見各式長槍短炮對著這片綿延低落在水面上的艷色，而我竟第一次發覺，麗娃河畔原來還有一處賞荷用的觀景臺！雖然破爛不堪，卻也是西湖北山路邊的待遇啊！春天的時候，在毛主席像前的草坪上遇過挖馬蘭頭的阿姨；這次在夏雨島上見到一對摘荷葉的母子。姆媽摘下荷葉洗刷干凈，整整齊齊折成手帕大小，再遞給站在一旁的男孩兒，裝入馬夾袋中。小師妹說，晚上可以做荷葉雞！
　　
麗娃河邊的路上有一隻嘴兒又黃又大的小鳥，撲棱撲棱顛簸叼啄著一隻翻了個兒的蟬蟲，飛來又飛去。看得有趣，想從書包裏翻出相機，便聽見身後駛來一輛面包車。鳥兒徑直飛走了，可憐的蟬蟲喪命車輪之下。留下我們面面相覷，又覺得難過。
走出麗娃河，過了麗虹橋，辦公樓前一輛小車疾馳而過，濺起一身水花，退避不及。而我們還在心心念念剛才那隻不多見的鳥兒。小師妹說眼睛是一圈白的，頭頂是黑的，背上也有顏色。我說，我怎么覺得是隻五顏六色的小鳥兒呢？總之這隻鳥兒的嘴是嫩黃的，相比它的身形顯得尤為碩大。
　　
我以為暑假中的校園，人影寂寥，卻發現校園中依舊充滿著言笑風生。活動中心裏不時傳出運動時激烈的叫喊聲，與這一河幽靜而燦爛的荷花相映成趣。